父亲
凉秋风飕飕,寒家归雏弱;如何适巢又飞了?只因生计复奔波.
这是七二年秋从山里回家时的心情.只因生计复奔波那是不确的,因为当时年龄小对于生计这东西茫茫然,恐怕只是少年不知愁滋味而已.但秋的确凉而家的确寒.
家居市北小巷一座三面漏风的破屋之中.姐姐已出嫁,大哥没了工作去了农村外婆家,父亲进了学习班,而母亲早已去世.进了门见不着一丝生气,连只狗或猫的都没有.想想看吧,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从远方归来走进如此的一个家会有如何的感觉?
关了门赶紧去找父亲.父亲关在一旧寺院里.寺院很干净,树木不少但都已是秋色,地上厚厚的落叶;放生池里水色发绿,漂浮着几丝还末腐烂的水草;石板架成的小桥还很坚固,只是因年代久远留下的苍白总象是垂死前的脸.
比想象的容易,父亲很快便见着了.老人家脸色不错,精神挺好.真奇怪的很,我还以为被折腾的够呛.我说爸能回家吗?父亲笑笑说算了,你也住不了两天,我在这很好,比在家住的舒服,就不必请假了吧?对为何被关闭口不谈,给了几块钱将我打发了.
早就该想到了!老爸从来淡泊,天塌下来眼都不会眨一眨的.
父亲幼年失母,少年失父,又不容于兄嫂.十四岁便教书谋生去了,一生坎坷,从没有过一丝一屡的享受.但他胸襟极其宽容,从不抱怨.他热爱这个古老的国家,他对先贤们的那种崇敬无以复加.他对人对事的那种尊重与敬业来自于内心的真诚不带一点虚假.
父亲经常今叨的家传格言有二,其中一条反阿瞒的“宁我负人,毋人负我!”之意而来”宁人负我,毋我负人”.并注释说我负人寝食不安,人负我寝食安宁!其实他又不笨,怎会不知那种杀了人还呼呼大睡的并非个别?怎会不知欺负之余私下里窃笑得意的大有人在?父亲一生忠厚,待人彬彬有礼.尽管偶尔也会叹息忠厚乃无用之别名,但总能把持自已只求心安不计它人所为.不知这种身教到底是利了我们兄弟还是害了我们兄弟?
家传格言的另一条是”为人应忍三分饥,为人应耐三分寒.”父亲一生索求甚少.衣但求蔽体破旧无虑只需整洁;食只为饱腹甘丰不必重在卫生.见了荤生唯恐避之不及,最喜欢的是粥配豉而已.并很认真的鼓吹豆豉的好处说是可以治失眠.有一年一位旧相识当官还乡,住在专区招待所,当时的专区招待所就如现在的五星大酒店,旧相识传话要找他一述.门卫无论如何不让他进大门,就因为他的衣冠有问题不象是此人的朋友.
父亲因历史尾巴成了历来政治运动的头炮打击对象.他从来小心,但总有一些预期不到的麻烦.有一次他用五毛钱买了单位一个破了一个大洞的陶缸做煤灶,结果写了三次检查还补交了八毛钱,说是占了国家的便宜.这个煤灶到他去世时还在用,一天到晚在那提醒他小心小心再小心.尽管如此在最受不了的时候他也只是说老运动员了经得起而已.他记性极好,写自我检查时人名地名时间分毫不差;有一阵子因检查频繁他干脆复写了几份等着慢慢交差.唉,若当时有电脑就好了,我可以帮他打一份存着,要多少有多少那多省事.
父亲宠辱不惊,当然了这只是找个成语套,宠他一辈子肯定没有,辱则相伴了一生.但从没见他担过什么心,也没见他着过什么急.那年武斗一条街分成南北两区,都说自已是革命的,打的不亦悦乎,死了不少人.有一阵子南北两边的家人有如台海无法往来;那交界处更是没人胆敢涉足.银行在北边,单位在南边,父亲每到发工资的日子从北边银行拿了钱走到交界处高叫一声,各位我到南边发工资请双方小将们休战让老头过去如何?咦,果然两派停战,我父亲安然而过.每月一次,坦然而去坦然而回从没有事.要如今早被抢光了.
父亲读很多书,特别是旧书.一部古文观止差不离都可以背下来.我还能很清昕的记得他背古书的那种神情.比如韩愈的祭十二郎文,在念到”承先人後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时的那种悲怆.又比如读前出师表”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时的那股忠正之气.连那些古人话本中的”移干柴近烈火,莫怪其燃.”之类的也同样读来有声有色.
唉,灯火摇弋,虫鸣啾啾;竹挲蕉影,风清月明;故纸墨香之下,父亲用闽南读书音呤诵着这些经典,我枕颌而听,那种氛帏有几人能得享受?
父亲书法很好,特别那蝇头小楷字字珠璧漂亮极了.每逢春节必书写几幅桃符高挂,那红纸黑字眩目的很.但自从母亲去世便再没写过,以至于今我还是从不贴春联.相识者多感奇怪,但这让我如何说呢?他又刻得一手好钢板,单位里的文件很多都是他刻写印刷的.我总觉得很怪异,那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文件和那低卑的检查同出一笔.父亲一贯敬业,每每为了二分钱通宵达旦.同行对他相当尊敬,这许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他而且只称老会计不直呼其名.
父亲笑容不多,但不严历.我从小到大好象也就被他打过两次,而且打的并不重.一次是将高僧弦一法师写给他的一幅字拿到水中泡着玩,可想而知那一幅珍藏就这么着溶解不见了他不能不恼.第二次好象是小子发脾气将碗中的饭摔了,这粒粒皆辛苦怎学的?不揍一顿才怪!
父亲面对生死坦坦荡荡.六十岁那年有一天竟然异想天开算计着自已把火葬场的钱预交了,他说以免我兄弟俩临事多了个麻烦.还好无此先例只好作罢.临终前千般叮咛在门口贴个讣告上面一定写明谢绝一切丧礼,不可如市俗一般停尸多少天而应该草草收了尽快送火葬场完事.可惜他去世后姑姑们极力反对,我兄弟俩只好不孝了.三十年快过去了还是觉得在这件事上很对不起他,不能如他所愿!
父亲是一位天生的唯物论者,一生不信神鬼.但与佛道多有来往,要求死后一切从简但又让他的朋友为他念几天经;不知他是想忏悔因一生厚道而家徒四壁还是想感谢因一生厚道而惠及后人?按他的为人处世我想是后者.
他得的是食道癌,祖传的毛病.那一年春节吃饭时被噎住了.到医院一查麻烦了!他知道自已得的是什么病但从来不说起,他完全知道这病的结果.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们全家没一个人说过一个癌字.他要求我照常上班,因为做事必须敬业;二十几年过去了我牢记他的教诲从不迟到早退.那一天我从单位被找回家时他已祢留,等我为他穿好衣服后他便带着对儿女对世界的祝福永远离开了.
用这几行字企图画好父亲的像不容易,用演绎法肯定不行,用归纳法或许可以.归纳的结果只有两个字”宽容”.他的音容像貌,他的待人接物,他的谆谆教诲,他一举手一投足无不勾勒着这两个字”宽容”.父亲走了,我默默的做着为人子者所能做的最后一点事,没有流泪.他的去世没留下太多的悲伤.最多也就只有一点遗憾,若能多活几年或许能稍稍缓解他那多苦多难的一生.
出殡回来我独自一人静静的坐着,突然嚎啕大哭,我不是哭他的死亡而是哭他的一生,我是想代替他为他自个的一生大哭一回.也因为这一哭我明白了,我永远也学不会他的宽容,我永远也只能是个不肖子孙!
别了,这老一辈的宽容.
2000年12月27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