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头
闽南话理发叫作剃头。
一辈子最怕剃头,因为剃头很受限制,想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个时偏偏这时剃头师傅要你低头,那样子跟进了派出所差不多;左边橱窗外有个漂亮姑娘你想多看几眼时偏偏剃头师傅手指猛一戳硬把你扳回右边,让你恨的牙发抖。伟大和渺小,聪明和愚蠢都是由这脑袋决定的,偏这剃头师傅不把它当回事!我想脑袋对于剃头师傅而言只是块屋后的荒地,拿把锄头掘个树根挖条蚯蚓如此而已。
小时候常去的一家剃头店有位师傅养了头小乌龟,相当灵性。它总在洗发台脚边呆着,每每看到主人来了就伸出小脑袋在主人的脚上蹭两下以示亲热;主人家在福州,单身在外打工,到了晚上它便自觉爬进床底下静静的和主人共度长夜;吃饭时主人给它几粒米饭,一小片青菜叶子,看它嚼的津津有味;它从不吃别人给的食物,有一回主人外出半个月,它就什么也不吃了。我怀疑乌龟根本无需喂食它吃主人给的食物只是为了讨主人喜欢而已。剃头师傅允许我摸摸他的小乌龟,我很喜欢它舔我的小指头的那种感觉。所以,这是我印象中最好的剃头店,只是因为那只小乌龟;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怕剃头。
还有更可怕的!一把明晃晃的剃刀看着心发毛!这脑袋脖子四周多少重要器官?气管颈动脉迷走神经全都在这,一条吹毛断发的利刃上下左右肆意游走,要是不小心将气管切开颈动脉割裂那可如何是好?偶然划破点皮肤也不是小事情,听说爱滋有可能从此侵入,太可怕了。
小时候还见过一位剃头师傅他的手很夸张的发抖,那摆动的辐度至少正负五公分!只有少说绝无夸大。但奇怪,只要那刀一着肉师傅的手便不抖了,但只要一离开皮肤他手又特抖大抖了。每一看他拿起剃刀我就紧张的差点休克,所以我从此再不刮脸了。也由此更怕剃头了。
据说如今的剃头有福了,只要上一种叫洗头的店,找个小姐多给点钱,她能让你乐不可支的。可怜我还是没福气享受,我天生怕痒,若让那小姐那小手给温柔一下我会笑死的。写到这都有一点痒痒了,嘻。
但不可能不剃头!只好尽可能少剃,快剃。我不刮脸,不上魔丝,不吹风,只要快,用最快的速度完成这天底下最恐怖最讨厌的过程。因此我一年大约也就剃四五回头,我这模样也就可想而知了!什么蓬头垢面之类的形容在我只能算恭维了。
儿时父亲对我的怕剃头很有意见,因为他是个很注意外表的人,每年至少剃头十二次,可能还不止。在剃头这点上我尊他为英雄。
有一天他给我看一张诗配画,应该是张剪报,很旧的样子,好象是夏丐尊先生画并题的,也可能不是,我记不清了。上面画的是一位帮人剃头的人正同时也被另一人剃头,而第二位剃头人之上还有第三位剃头人,如此一个接一个一直往上延伸,绵绵不绝。诗曰:“闻道头堪剃,无剃不成头。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世有剃头者,人亦剃其头。“父亲没作任何解释但那朗读的语气再明白不过了。我怀疑这首打油诗正是他的座右铭之一!
是啊,我的头给人剃了,而此人的头总也得给别人剃!说不准我也剃过别人的头?为啥还怕剃头呢?
尽管咱们这世界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剃来剃去而已,但没法子,我最怕的还是剃头。
2001年1月31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