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八分钱到三千块
八岁那年第一次买书,买的是一本连环画,也叫小人书。花了八分钱,书名叫猪八戒吃西瓜,很漂亮的一本书。那天姨外婆给了二毛钱,我赶在姨外婆还没走之前私下将这本书给买了。果然,书一买回来,妈妈没发火,只是说了两句就过去了,因为姨外婆还在妈妈不好生气。哈哈,所以我这事记得特别清楚。
后来在很长的时间里我都没机会买书,最主要的原因是没钱。还好家中藏书不算少,只是没有适合小孩子看的书。旧书有一些,所以父亲老早就教一些千字文幼学琼林古诗之类的东西。父亲上过私塾,十四岁就当了教员,所以教起这些东西来还是很在行的。父亲认为古人填鸭式的教育方法没大错,特别是中国的启蒙教材和诗歌朗朗上口容易记忆。他老人家认为先记牢了,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再一步步理解。他说,要求读了书马上理解那么学校也无需办了。比如李白的一首夜思,若说真正理解,一个小孩子从没出过门,乡情是什么?如霜月光下的思念又是什么?再说了,还有多少事非得到了而立之年甚至于不惑耳顺才能豁然,那又怎么说?
所以,我在父亲的引导下开始乱看起书来了。九岁那年我开始读小说,主要是中国和外国的古典小说。我最喜欢的是水浒和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但父亲没想到的是我这人天性散懒,不求甚解父亲不反对,但这字总要认吧?偏偏我是既不想问也懒得查。所以,有边读边没边读上下的毛病从此跟从不离。还好中国字的确有许多是可以这般去读的,但是不按这规律的也不少。所以,这就是我喜欢用五笔不喜欢用拼音的最大原故,因为我的读音有许多根本是错的。再加上十年来多用电脑打字手写也少了,因此,我如今是尴尬的很,说又说不准,写又写不出,打又打不快,也不知如何是好。
到了文革时代,有钱也没用了,书店里只卖语录毛选和文件。刚开始语录也不好买,排队买语录时常有的事。文革初期,民众的热情其实很高的,骂娘的大都是事后孔明了。说真的,若没有合适的污泥,再多的螃蟹也搅不起这场浩劫的。
后来语录的板本越来越多,大的变小的,厚的变薄的,纸面变塑胶的。只要是有单位的过一阵子总会发一本新语录,几年以后,到了可以将语录当废品卖时哪一家不是几十本的拿去秤重?我也有几本语录,但肯定不是自已掏钱买的。
以后又去了山里,过了几年返城。书还是看,但大多不是买的。大多是借的,偷的,地下流传的。也可能曾经买过,但是一点儿印象也没留下来。文革后期出现过许多手抄本,开始我也想抄,但这懒病又犯了,抄没几页这手也酸眼也涩头更晕,找个借口出去看看天,伸伸腰,回到房里时就忘了。所以,我的那堆破纸里还能找出几篇有头没尾的抄本来。
到了吃完四只螃蟹以后,文化开始解冻,有一天书店贴了张安民告示,说是明天卖书。列出来的书目太吸引人了。我赶紧将家中的菜钱算了算,还有十来块钱,大概够买七八套吧。家里还有一小缸自制的腌瓜,吃一个月应该没大问题。所以,当晚下了班我没回家直接就去排了队。老天,前面已经站下了不少于五十个人。
父亲也很兴奋,他老人家下了班也去书店门口找我,帮我站队,让我上了趟厕所。还好那年头没什么可以喝的,要在现在可就麻烦极了。哦,当然,如今不可能再有排队买书这种事了。
到了晚上人越发多了起来,一条长队在窄小的街上蛇一般的拐了几个弯。我没少排过队,就数这次的队最有次序了。大家很守规矩,没人夹塞,再加上是冬天许多人挤在一块也不觉难受。何况在翘首跂踵的同时有交流读书心得的,有争论买哪几本书为好的,也有自个在那高谈阔论的。所以,这长长的冬夜一点也不寂寞和无聊。
我一直将那一夜的情形想像如一队乌龟,每一只乌龟都是后脚立起前脚搭在前一只的背上,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天边一本看不清题目的书。可惜,找不着一位愿意按照我的意思画的。
天刚亮,老婆带着还小的女儿来了。这次的替站不但让我上了回厕所还同时去喝了杯豆浆,一举而两得。只可惜当时女儿还不懂事,现在她一点也记不起了,要不,或许她能比我写的更好更有趣吧。
书店还不错,老早就开门售书。每人限量供应,可以自选五套购买。卖了有二十来人吧,有的书目开始被涂掉了。人群因此而有所骚动,大伙都在担心自已的预期很可能因无货而失望,并同时跟着书目的减少而不断的调整着选择。然后是满嘴的唠叨和一脸的无可奈何。
我也一样,不过没有太多的唠叨。能买到总是好的,何况这公告上的书有哪一本不好呢?到了该我买的时候也就大概十点左右吧,买了哪几套已经想不起来。只记得钱没花完,还余三四天的菜金。赶回厂里上班时却回为迟到而被记了二个钟头的旷工,不过心情一直很好,瞧着那一叠新书心满而意足。
接下来的几年,书是越出越多了,我想当时的编辑们恨不能将浪费的时光一天就抢回来吧。当然了,我差不多是天天上书店,主要是去看。因为虽然说当时的书便宜,一本也就几毛钱,但收入也一样的少呀。所以,每每看着一本好书而袋中羞涩那心境可是真糟糕。不过,只要有点钱买书还是我的第一选择。当然了,也有搞错的时候。有一次看上了一本书,手一摸,哈,有钱。付了钱拿了书,一路上喜气洋洋边走道还一边翻看。等到了家,老婆问了声米呢?才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原来那是米钱,我应该去米店而不应该去书店的,我走错了路。没辙,只好求老婆去找谁借点度度难关。
后来收入多一点了,买书的钱自然也多一点了,但钱再多书总是比钱多,从来没有够瘾的时候。所以,我喜欢买杂志而不喜欢订杂志。一次一次的买比一次性的订可以多快活很多次。
因工作关系出差的机会多了。出门在外我很少去游玩,但逛书店是一定的。刚刚开放的那几年我最怕去深圳,因为当时的深圳很少书店,连书摊也少的很。记得第一次去北京,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书店,早上一进去结果到了晚上关门才被人给请了出来。经常出差的那几年买了不少的书,因为消磨时光的需要,买了不少的闲书。一堆武打书大概就在那几年里买的,而且大多是在书摊上买的。嘿嘿,这中间还有点门道,书摊给的收据是车票,回来就当乘车给报销了,哈,省了咱不少钱呢。
几年下来,这书可是集合了不少。不过,由于买书没个准则,乱买,所以这书也是五花八门,没啥好东西。还有更怪的,有几本我特别喜欢的书竟然买了好几次。我忘了已经买过,见了它们的面总想再掏钱。老婆总笑我,说是大哥的书值钱,书架上随便抽一本全是精品。我的也的确太乱了,要是找个人按照我的藏书来估摸一下我的职业,答案只有一个:“这老兄准是收破烂的!”书是没好书,然而敝帚自珍感觉还是好的。所以,我干脆就自已刻了个藏书章,上面就是敝帚自珍这四个字。
记不清是谁说的了:“唯有书和老婆不借!”这话太对了。老婆是维一的又是绝对私有的,所以不能借。每一本书也是维一的,虽说也有相同的时候,但那板本还是不一样,所以终究还是维一的。有人借书时我总是嘀嘀咕咕地不干脆,象是挖肉一般。但又有一说:“别人的书好看!”所以,想杜绝借书可太难了。当然了,最好是咱向别人借而总不借给别人。哈哈,这好象和人的劣根性还有点牵扯呢。
到了去年搬家,装修时预先做了书架。结果算计错了,根本装不了老屋的那些个书。没法子只好再做吧。这边新书架还没做成,那边书还在增加,不过说真的,这几年书的增加是比不了以前了,买书的热情已经减少了许多。
上个月有位朋友拿来了一叠广告,全是关于书的,而且据说全是精品书。有四库集要,有二十四史,有诸子百家,有资治通鉴,有外国名著精选,有世界艺术名鉴,有古今集成等等。多了,而且全都打折,折扣高的让你心跳。哇哈,久违了的热情又升温了。赶紧千挑细捡,计算着钱的多寡,平衡着得失。算计了三天,总算是选定了一部二十四史外加清史稿,还有一套世界艺术名鉴。二十五史共一百本,标价一万,打两折二千块。过了二星期吧,书就送来了,三箱。
乍一看心里就不太满意。这第一封面书名印了金字,我很讨厌印金字的书。这第二是硬皮精装,我不喜欢精装书,因为看精装书必需正襟危坐,没法子躺着靠着架着脚看。这第三印刷质量不太好,明显是一套盗书号的私印书。唉,没法子,谁叫咱上当了呢?也只好将钱付清将书留下吧。等送书的走了,把书翻了翻,更麻烦了。原来这是一套简本,所有的表和志全被砍掉了,这至少缺了百分三十。
到了这会发了半个月热的脑袋有点清醒了,这一百本二千块,合每本二十元,好象一点也不便宜呀!若按原价计一本需一百元,这可有点不对头了。想来这不过是书商的奸计,打个二折让你脑袋发热,一下便着了道了。唉,谁叫咱买东西从来晕乎。
看着这一堆书发了七八天的呆,谁也没想到居然有了转机。另一位老兄看上了我这套书,他无所谓有没表志,又特喜欢另送的二块铜镇纸以及装书的深蓝色盒子。很干脆就将这套书给运走了,谢天谢地。
但是买书的瘾被勾了上来,热情还在并且十分旺盛,这套二十四史外加清史稿无论无何不能就此罢手。所以我找大哥帮我买了一套中华书局出的简装繁体版,这次表志传纪一应齐全,一共二百八十九本,共计三千元。哈哈,看着一大堆没处放的书心中的得意劲那是不用多说了。
其实天知道我这些书到底有多少是看过的,就算看过天知道有几本是从头看到尾的,就算是从头看到尾天知道有几本是认真看的。因为从小十分羡慕一目十行过目不忘的天才,想学。这一目十行学的不错,那过目不忘到了现在也没能学会。所以,天知道我这读书到底能读出多少真知来。对我而言买书其实更是一种乐趣,一种拥有的乐趣。虽然是一大堆没多少价值五花八门的杂书,但瞧着它们东倒西歪随处乱摆的样子可真是太舒坦了。
可惜的是,无论是八分钱买书的以往还是三千块买书的现在,买书这事从没真正满足过。听说又出了套二十四史,宣纸徽墨绢丝线装,外加一座红木书橱,打折后卖价八万。天,这教训还没吸取?这类盗印书哪能再买呢?还是打住吧,八万元买一套书?我非被全家人给宰了不可。不过,那思慕之涎还是差一点在想这套书的时候流淌如瀑了。
从八分钱到三千块,整整走过了四十年。人生跌荡,买书应该也在其中吧。
2001年7月5日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