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时间没出门了，长的让人心都有点慌。
正巧有了个机会，一位将近十年没见的老朋友介绍了一摊子生意。当然，也说不清是不是真为了这生意，也许不过是个借口吧。因为事后证明，的确没有任何成果。
没怎么犹豫，下午四五点时分的念头，傍晚也就决定了。挂了个电话，说是明天去，当然，除非没买着票。
久未出门，该带的东西有点生疏了，着实想了好一会。哦，别忘了老花镜。我想起来了，自从二年前配了老花镜，还没出过远门呢，这是第一次带着它。
第二天一早先上单位，将资料备齐，清点一下打算带走的样品，给几位需经常联系的伙伴发了信，说是早则一天，晚则二天，有事打手机。交代了点单位里的事，很快，时钟指向九点半。
赶紧上街，取钱，买机票。还真悬，二点钟的票只剩一张，若再晚一点，说不定只好乘夜航了。
事情有时候非常简单，几小时之后，将近十年没见的朋友吴君，会面了。老朋友见面倒也平淡的很，没多少激情，毕竟，年岁都已不小。吴君这几年发达了，但还是跟以往一般般，朴实，朴素和朴直。
老朋友虽然身在异乡，却用家乡菜招待远来的客人，可见她的心细和热心肠。久违了，一块肉夹膜，一碗麦仁黑米粥，饭堂内不上漆的实木桌长条凳，柜橱里的大海碗黑酒坛，这分明是时光倒流。
老朋友不想让我独自回溯过去，她说着一些往事和近年来奋斗的苦乐。有些事我忘了，有些事她想不起来，共同的努力有着意想不到的成果。一顿饭的时间里，将二十年前相识以来的细细碎碎组合成一条浅淡色的几乎透明的丝带。
延续着二十年前的感激之情，这顿饭简直太妙了。因此又将在生命的时空中，打上不可能遗忘的烙印。
午饭后，我先与一位客户谈过，又与另一客户相约傍晚，客户却又因事临时改为晚上。左右没事，不妨上街走走。当然，顺便将晚饭解决了吧。
以往出差，如果时间紧，首选洋快餐。如果时间宽裕，那最好在酒店里，或是在外头找个干净少人的店铺，挑张角落边的桌子，点二个菜或干脆煮碗面条，带上一本书，边吃边看。以前经常出差，一部份光阴就如此流失在了一碗面条和一本书上。
边吃边看书本来是从小的习惯，只不过孩子懂事以后，太太说不能让孩子学了这坏习惯，所以，在家里是戒了，唯有借出门这机会满足满足年轻时的爱好。当然，今天也一样。
还是要了一碗面，服务生摆好筷子，倒了茶后走过一边去。我便戴上老花镜，打开书先翻了起来，真好，一段有趣的文字惹的心痒痒起来。原本在大庭广众之中，我经常为了书中的可笑之处旁若无人的呵呵哈哈的。毕竟如今不比往年了，吃吃二声之后，不免环顾四周，竟然有了一点不好意思。
翻着翻着渐进佳境时，面端上了桌子。嗯，这家的面挺好，香气四溢，不免俯首探查，面还热，还是先看书吧，不急。
将眼移向右手边的书，却突然一片模糊，这是乍了？心中一慌，再一想，是了，不过是刚才的热面腾腾，蒸气上升，雾化了我的老花镜而已。因为久不出门，也没机会边吃边看书，自打有了老花镜以后，这可真是第一次因热气蒸发而模糊了双眼。
本属小事一桩，却好象让毒刺蜇着一般，火辣辣地难受。又因为来的突然，措手不及，竟好久缓不过气来，惊呆了。我摘下眼镜，点上一支烟，深吸了几口，本想慢慢地回味刚刚才发生的事情，却不料是一股浊气倾泻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叹息，是悔还是恨？有生以来没做过一件象样的事，只会把“一只破口袋”这一类自嘲，没完没了唠唠叨叨的咀嚼。而如今却连边吃饭边看书这一点点的享受也将离我而去了。
我的的确确的感受到了，老，是何等事。
此刻，我应该用什么字眼来概括这时的无可奈何？找不着合适的文字。我不单缺少进取的力量，缺少后退的从容，甚至没有狂噪的勇气，唯余一些原地踏步的赖皮，虽然忧心如焚，只不过在表面上硬撑着如没事儿一般。
无所为而又老矣，本当早就明明白白了，其实也无需假装什么恍然大悟之类的，只不过是骨子里总在装糊涂罢了。没想到的是，为什么会是在它乡，在有所为者们肯定不当一回事的一件小事上，在这一碗面和二片老花镜之间，突然醒悟，不，突然不装糊涂了呢？
我怀疑，这恐怕是因为在老朋友的成功面前，羞愧了吧？人性弱点暴露无遗，五味杂陈，一股对人的嫉妒，对天的怨恨，黑漆漆的冒了出来。
可悲，这一辈子就象是戴着二片蒙雾的老花镜一样，从来也没有看清楚过吧。
突然，回想起中午与吴君二夫妻吃饭时，老朋友叹了一口气说：“真的有十年不见了，要是等白了头再见面那才好呢。”她先生笑了：“你不是已见白发了吗？”三人相视莞尔，续而拊掌大笑，须臾静默，静默在回味中。
这真是一帖清凉剂，引导着我回归。我想，人生既然已经如此，不如就当它本该如此吧。二十年前的朋友尚能聚首，还有何求呢？
心灵在暗地里极力挣扎之后，我发誓，无论未来将会如何，当于白发之年再寻旧地，与老朋友将那些细细碎碎，慢慢地摆个明白。因为这是我维一可能做到的，也是刚刚对吴君没来由的妒忌的忏悔。尽管，那时候，我肯定是一只烂口袋了吧？
焦虑来的突然，去的爽快，唯一不一样的是，从此往后，需等面凉了，不冒气了，才能戴上老花镜，边看边吃吧。想到这里，不觉哑然失笑，一切释然。
2003年11月18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