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棕子

小时候记得家中有一本丰子恺先生的画册,好象是丰子恺画集护生画集,也可能是两本都有.

丰子恺先生的漫画笔墨少的不能再少,但其中的诉说又如此多彩.和他的一些散文一样,安宁,平静,童心,天真.不同的人看了会有不同的遐想,但一定是一种回归,回归那无一点瑕疵的心灵深处.这就是丰子恺先生画册留给我的印象.

文革焚书年代丰子恺的画册自然和其它书籍一同殉难了.但留在心里的遐想是无法烟灭的.多少年了我总在寻求那一份天真.

前天在网上看到了爸爸的画,急不可奈的点击,第一张点到的是买棕子画上二人在楼上往楼下放着用绳子拴着的竹篮,里边应该放着一些钱,看不到下面的人,但可以想象卖棕子的一定在下面等着将钱取了而后放上两棕子,楼上人马上可以吃到热气腾腾的棕子了.

多少年的想往,但我第一想到的却是别是将钱取了不给棕子吧?

天呀,我竟然如此惰落?这三四十年的生活磨难出的竟然是如此下三槛的心灵?我突然非常的痛心,这多年的爬滚沾染上的灰尘竟然无法拍打干净?又非常的可怜,已知童心已逝,但没想到是如此的荡然无存?接下来的是羞愧,羞愧对丰子恺漫画的亵渎!想来这心灵的洁净只能由自个去寻求,没有哪一个人哪一部书哪一幅画能带你前往.

我想起了那相互信任还末完全淹没的年代.

八六年有一次自青岛往郑州,没买到卧铺票.上了车又没补到票.看着列车长在那边站着赶紧过去找他设法.列车长年轻人,很干脆,没怎么犹豫便将我带到乘员卧室给了个上铺.叮嘱说在这休息千万不可喧哗,您干脆睡到下车好了.看着我爬上去便走了.

这乘员卧室不开灯,好象有一半的铺有人在睡觉.一会又有人进来叫班,大伙轻手轻脚的,总是小声着说话.偏我又睡不着,还好带了个手电筒,就着手电筒看起了书.

过了十二点列车长进来了.他看我还在看书问道睡不着?看什么书?.我说是啊睡不着,看克利斯多夫.他说:这书我喜欢,整一部格言集绵.我交班了,晚上恐怕也睡不着了,干脆,我们一起到餐厅坐一会吧?这当然再好不过了,我便随他去了餐厅.

他弄了一瓶酒,一包花生一包鱼干,两人便喝了起来.他是豪饮一口一杯,我只是沾沾嘴唇而已.

此君好谈,先从克利斯多夫谈起,接下来是人间喜剧;转而又谈起四大名著,自然而然接下去的话题就是古代哲学了.中间穿插着各自的生活经历.谈到都是下过乡的,那关系就成哥们了,我情不自尽也开始一口半杯了.

他说:六八年去了安徽老家,七五年回城,顶了老爸的工作.中间又上了三年学,回来后当了列车长,已经干了三年了.天天在这条线上跑,天天跟你们这些疲惫不堪的旅客打交道.想那下乡的几年来来回回比现在的客人更惨,你是理解的;我总想多帮帮人,唉,人太多了,咋帮也帮不过,想来总伤神.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想好好睡一觉但我哪有本事让这车上所有人都好好睡一觉?一种无可奈何的眼光盯着你让人自惭.

他说:老爸干了一辈子扳道,身子坏了,钱也没有;还好公家给了一套房,铁路边的房子铺天盖地的灰尘;老婆是同学,总算她离不开我,没说再见.这会孩子快面世了,我还是个穷光蛋!大家都说铁路上的干啥不找个出钱的买卖?那得有胆啊!唉,没法子时恐怕也只好走这条路了.一脸不甘心的迷茫让你跟着黯然.

谈着谈着不觉谈起了吃来了,这下子肚子咕咕响了,俩人买了面热热的吃了下去.面吃了天也就大亮了,我的头也大了,脚也轻了.他喝了那么多酒居然脸不变色说:好了,您去好好睡一觉吧,我也该当班了.

我这一觉睡过了头.他那着急的声音将我从沉睡中唤醒:起了,唉呀我把您给忘了,到站一会了马上就要开车,快走吧,等会下不了车干脆上西安得了,哈哈.

我懵懵的跳下车,回首道声再见车便开了.唉,我连个名字都没问,车钱也没给.真的很怪,谈了一晚上居然谁也没想到要问个姓名?

又有一回我到成都开会,同伴想走一次三峡,我是走过的了,但不好让同伴自已一人走,只好再走一回吧.从成都坐火车到重庆,先去买二天后的船票.只余二等舱一张,三等四等舱全没票了.没辙,先将那一张二等买了.病急乱投医,看那边有一位穿了一身港务制服的后生,试试吧,走过去问问有何办法弄张票?后生有点木呐,面无表情只回了句:后天上船时到检票口找我.好极了,我说了声谢谢便拉了同伴走了,上街逛去.

同伴一脸的担心:这一句话你就放心了?不先买张五等?后天没票上不了船乍办?唠叨个没完.我说没事,人家答应了就没事了.那年头我相信一切承诺!

两天过去了,下午上船时分我和同伴到了检票口,哦,那后生原来是检票员,正忙着呢.我和他打个招呼,他想了一阵子好象有点想不起来了,终于明白了:哦,是了,在这等等吧.下午的长江码头别有风光,我正好趁空浏览浏览.同伴在那坐立不安,好笑的很.

等人都上完了,后生将我带上船不知向谁说了,很快便让我到补票处去说是有了一张二等舱,没等我买好票他便自个走了.还好这次我问了人家的姓名,回来后我写了封信向他致谢,因为地址没问明白,只写了重庆码头检票口,也不知他有否收到,总之没回信.我想,在他这不过是小事一回,他可能帮了很多人,不会去特意记住哪一个的.

还有很多,象武汉机场的俩姐妹,西安的一个厂长,徐州火车站的一位小叫花,太多了,他们都给了我真心的帮助,没有一丝一毫虚伪,纯出于自然,一种不需要任何修饰语的相互信任.

那信任的年代为人轻松,单身出差不怕寂寞,一路上总能找几个人一快儿拉呱,打牌,喝酒;转车时随意找个人看看行李很经常的事;有人找你买张同路票那太好了,您瞧,还没上车就有伴了!如今呀麻烦多了,人家请你抽根烟总提防着有没麻醉剂?你问人家上那对方总是不爱搭理防你诈鬼!有人招呼凑数打牌大伙总觉得是不是在设局?车船颠簸总想睡又不敢睡担心行李被偷;找个人帮吧这一百多号人个个都觉得可疑.唉,不累死了才怪!

这怎么了?全是我的错?我哪有这大本事;全是他人的错?那更不可能!这到底是谁的错?谁让人人提心吊胆?谁让人人战战兢兢?谁让人人相互瞧着可疑?谁让人人恨不能你吃了我我吃了你?是谁!你站出来让大伙瞧瞧!好象没人?

不说了吧,还不如赶紧去看我的丰子恺漫画,或许还能在他的带领下找回一点本来.

2001年1月7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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