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途中

“我家在安徽,到了芜湖转汽车还要五个钟头才到。穷地方,都是山地,草都长不好。苦,老辈子人到今还是苦。”

“小子是我的三儿子,不争气。那年和一伙人抢了别人的东西。那会才十四岁,不懂事,傻又笨!他大姐给了钱让他读书,山里人能读书不容易,我就没上过学。原想读了书了总会聪明一点,谁知道还是傻。这种人哪能交呢?叫他砸门!罪过!我说我们家几辈子都是穷光蛋但从没偷谁抢谁的,到了你这小子怎干这种事?抢了别人的东西你想下地狱?我那老堂叔说过,什么好财拿的要有道理,我知道,这小子没道!天啊,我一家子的老实人怎会出这么个逆子?”

这一段话是位老伯对我说的。八七年夏我从南京上芜湖,坐的是区间慢车。这车破的可怕,走起来矣矣呀呀的直响。侯宝林说那自行车除了铃不响其它什么全响,我看这车就差不多。车内邋遢,所有垃圾全堆在座底下;问列车员为何不打扫打扫?惹来一大白眼:“没奖金,谁干?”

上了车,找了座坐下,对面一老头,出于礼貌顺口问了句老大爷从哪来?那老人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些。

老伯看不出年纪,可能六十吧?也可能五十?甚至有可能才四十。岣偻的背,深而密的皱纹,皱纹深浅分明好象刀割出来似的。眼无神,他瞧着你但你感觉不到他在看你。一个一肚子委曲而无处述说也没人听他述说的老人。

我问了:“那您从哪来?”

“从新疆。政府好,没将这小子毙了,让他到管教所,去了三年,今个到期我去新疆接他回家。这路费还是他大姐给的。管教所的同志是好人,走时还给了我四十元钱。”

那猴一样没片刻安宁的小子开声了:“爹,那是你傻,那四十元钱是我这几年剩的。“

“呸,你这孽种怎改不了?人家不给你又能怎么着?“说着抬手给一巴掌。

那小子也没在意,看着什么都好奇,嘴上叔叔伯伯的问这问那,大热天没几个人搭理他。这会他那眼睛又盯上了别人喝着的矿泉水:“爹,给我买瓶那东西吧”

“还买?那有啥好处?白开水一样,自已拿个杯去锅炉间倒一点不就是了?”

“不吗,我想喝那东西,在新疆管教所里教管也喝这东西,我从没喝过,我很想喝一次,你瞧好多人都喝,肯定是好东西,又不贵。”

“不贵?一块钱呀,不贵?你想中午不吃饭了?”

小子死磨硬磨非买不可,看来老伯对这三儿子从小就没辙,只好给买了一瓶。小子急不可耐的打开喝了一大口:“唉呀,爹,真是白开水,连一点点甜都没有,上当了!”又是一巴掌。

老天,一个连矿泉水还搞不懂的山里娃!他到底都干了些啥?这三年的管教最终将给他留下些什么?老天爷您老怎么啦?这孩子怎么瞧也不象进了三年管教,别说是犯罪,他那样子连调皮捣蛋也算不上;如果不能说是天真烂漫,也不过是一个傻乎乎的山村孩子。

我感受的是一阵揪心的痛,我将双眼投向旷野,我无能为力,我不敢再看这俩位父与子。

2001年元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