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菇客
香菇客是江西人,外貌长像和宁化清流一带的山民差不多。但很奇怪,香菇客自有一种内在的不同,老远的时候你总能将他识别出来。
香菇客四十多岁,瘦削的长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的皱纹。一米六的个头,细瘦的罗圈腿。上半身也没见有太多的肉,但是肉长的结实。香菇客一天到晚耷拉着脸面难得看到笑容,总之香菇客长像没形,那哭丧着的脸特别难看。
当地人对香菇客敬而远之,他们认为香菇客身怀绝技。第一是武功,其次是医术,还暗地里怀疑他有巫术。本地人私下里叫他为香菇佬,这种叫法带着一些神秘感,好象还带有少许轻蔑。
有一次下边老荣家的三小子被蛇咬了,正好香菇客在。本来山里人也有蛇药的,但大家都认为香菇客的蛇药更好,所以就求他去了。香菇客没说二话马上动手,扎腿,切口,吸血,洗创,上药,手脚麻利而娴熟。我看着真佩服,问他这是怎么学来的,他头也没抬只两个字:“祖传。”
又有一回大队副书记阿苟新盖了房,也不知乍得罪了木匠师傅,屋脊上三更半夜经常鬼叫,一种很恐怖的呼啸声。村民们都知道这是被作了崇,听说香菇客也懂解崇,副书记求他去了。香菇客只提了个要求,不许再找木匠的麻烦,提了把斧上房顶捣鼓了一会就从此好了。我本想多问几句,香菇客没等我开口干脆先给了我两声嘿嘿,那笑声跟哭也差不了多少,自然我也就不问了。
往年的香菇是半人工方式培植的,和现在用木屑培植的不一样。这种半人工方式对自然的依赖比较大,当然,技术也是很重要的因素,香菇客知道这种技术。在宁化清流一带出产香菇树,但本地人不会种香菇。
香菇树是当地人的叫法,它的学名我不知道。这是一种很高大的阔叶树,不会成林,一般相邻也就二三棵而已。树皮极厚裂纹深又多,木质比较硬,纹理很乱不容易劈开,颜色枣红,是一种在当地除了做香菇便无其它用途的树木。
在深山沟涧里,阴暗的地方长着许多香菇树。秋冬之交,农闲的时候,香菇客从家乡来到这里。位置看好以后,跟山民谈好价钱,口头协议,这协议包括树的数量,烧炭的地方。时间无需约定,因为一旦没了收成香菇客自然就放弃了。
接着将树放倒了,香菇树的倒向很重要,倒向跟产量有关。树砍完以后,香菇客用利斧延着树杆在上面均匀的砍出一排排半月形整齐的口子。这个工作完成以后,香菇客就回家了,而且一走二年不会回来。因为在二年以内香菇的产量有限,在这二年内若长了菇,山民们可以采摘,不算偷窃。
第三年一过春节,香菇客回来了。开始烧炭。要烧很多的炭,而且必需是硬木炭,松木或柏木的不行。我以为对环境的危害主要还是来自于这烧炭。这炭用来烤香菇,用硬木炭烤出来的香菇香气浓郁。现在用烤箱烤出来的香菇没有这种味道。
香菇客用竹子杉树和茅草为自个在香菇树旁盖了间小屋。小屋一边搭了个很大的棚屋,棚屋地上挖了一个方形大坑。方形大坑上有个格子架,格子上架着一片片的竹排排。
开始收成了,鲜香菇放在竹排排上面,下面方形大坑内烧着木碳。碳火不能太旺,要慢慢熏烤。不时将竹排调换上下,三天以后香菇烤成了,那香气除非你自已亲历才能体会。
香菇客用清水煮鲜菇欢迎任何一个到他小屋作客的人,他不大说话但礼节周到。山里的规矩,香菇可以任你吃,但不可带走。我问过香菇客,如果全村人都来连接着吃几天怎么办?他还是嘿嘿两声说:“不会!”
香菇客一天到晚不吭气,但到他小屋作客的却不少。白天都是男人,男人自带水酒到小屋去喝酒吃水煮香菇。晚上去的都是女人。香菇客是一位让女人发狂的男人,据说村子里的几位漂亮女人跟他都有染。
山里人不在乎这种事,对于自个老婆的情人很宽容,甚至于有点骄傲,因为不是每个女人都有情人的,自个的老婆有情人证明自个的老婆有魅力。一般而言,女人都是被语言诱惑的多,这香菇客不说话如何诱惑呢?他另有高招?他的高招使他的小屋每晚都不缺女人。
今年香菇收成特别好,香菇客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将家里的女儿叫来帮手。这女儿也就十五六,长得漂亮,笑嘻嘻,两个大眼睛活灵灵。
女儿来了,香菇客开始不欢迎客人了。白天只要有人去小屋他总是找个借口带了女儿走开,而晚上总不让女人们进屋。这下子女人们不高兴了,男人倒无所谓,因为吃没吃鲜香菇不重要,香菇客的女儿比香菇鲜多了。
香菇客的脸开始越耷拉越长了,女儿总带在身旁,一步不离。这小姑娘偏偏喜欢扎男人堆里,三天二头往村子里来。山里人喜欢跟漂亮姑娘动手动脚,对城里人而言,这种手脚相当下流,但在山里是一种赞美。香菇客的脸已经拉到了极致,只好增加上一些无奈。
有一天香菇客叫住了我,请我去他小屋坐坐,喝杯米茶。这可真是少有的怪事,香菇客从不主动邀请,我自然就去了。
米茶是一种用爆米花冰糖茶放一块煮的甜食。小姑娘将米茶烧好后就被她爹支去翻香菇了,我和香菇客无言的喝着,我想还是等他开口的好。
终于开了口,香菇客眼睛盯着远处说:“你是外地人,跟你说说没关系。”又停了很久:“你知道山里人都这样,但我这姑娘不行!”我心想这位老兄的理论可真有点不合理。春天孩儿脸,刚才还大亮的天一下就暗了下来。
他没看着我但好象知道我想些什么。香菇客又说了:“唉,这孩子她妈是我在龙山做香菇认识的,母女们一模一样的脾气。”香菇客眼神明显有了点笑意“她妈跟着我到处跑,我家里的也知道。有一年她怀了孩子。”
原来这孩子不是他家老婆生的,啊,这位老兄可真是个风流种。
香菇客又帮我加了米茶:“唉,我知道我是不可能有小孩的,也不知这孩子是谁的。”雨淅淅沥沥开始下,他的声音被雨声干扰,好象来自于远方。
原来如此!香菇客还是看着远处,但有了少许杀气:“我不怪她跟别人,只怪她不告诉我这是一个什么人,我很想知道有谁能将我的女人弄走。”
我请他抽烟他没要,我自个点了一根,我想我还是不开声的好。
香菇客自言自语但不无骄傲:“我十六岁有了第一个情人,那是我的堂嫂。到如今也不知道有多少个了。”他突然很藐视的说:“做香菇收入不错但很孤单,还好有女人。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她们只因为我的本领强!到底是谁强过了我?”最后这句有点咬牙切齿。
我开始有点可怜他,这恐怕是一个有某种心理缺陷的人。雨越来越大,外面的山岭也越来越模糊不清晰了。
香菇客继续说:“我开始打她,想让她自个离开算了,她就是不走。到了生产那一天,脚踩莲花,送到镇上已经断气。我永远也不可能知道这人到底是谁了。”雨更大了,但是屋里反而比刚变天时亮堂了一点。
他的眼睛还是瞧着远处,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他好象有点泪花:“孩子倒是活了过来。我将女儿送回老家,家里的老婆很高兴,疼爱得很。十几年了,现在我有点怕她又走她妈的老路,这孩子跟她妈太像了。”响了几声雷,春天的雷声很闷很沉重,雨继续下着。
我不知说什么才好,总不能一声不吭吧?我说:“你不喜欢所有的女人?”可能从没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他也可能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我会问这么一个问题,香菇客愣了有一会。
他说:“不,我喜欢我女儿!虽说女儿不是我亲生的,但却是我从小养大疼大的。”他想了想:“实在不行我就不做这香菇了,回老家好好过几年,给女儿找个好人家,家里的老婆也好放心了。”他那张耷拉着的长脸流露出从没见过的慈祥。
雨若倾盆,外面的泥地上一颗雨一个坑的变幻着。香菇客穿上蓑衣“这小鬼头又去村子里了,我得找她去。你等着我,回来咱俩喝酒吧。”
在这个好象马上就会被雨水冲垮的小屋里我又点上一根烟,我真不明白这个可怕的人都在想些什么,如果喝了酒又会说些什么?
当天我没等他回来就自个先走了。那时候我很年轻,只是山里人总把我们这些其实还是小孩的人当成人对待。幼稚的心灵接受不了他这种故事,总觉得这人可恶,至少也是讨厌,不想也不喜欢和这种人有太多的交往。
第二年香菇客真的没来,山上的香菇全烂了,山里人很守规矩没人去偷采香菇客的香菇。山里人男女之间的随意和交易之间的信誉和城里人完全相反,这应该是一种更朴直的性格。
到了今天我有点后悔当年,如果我等他回来,听听他酒后的宣泄,或许今天这段文章会更充实一点吧?哦,也可能不是,因为当年的我如果能等他回来,也就是说如果当年的我不讨厌他这种为人或许我也就不是如今的我了。
过往的时光不但消失于永远摸不着的地方,而且预约了现在的一切。
2001年4月25日星期三